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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r in Review 2019 — 当数字生活与工作相遇

对我个人而言,2019 是充满变化的一年。

这一年,我从美国回到国内,走出学校,走上了工作岗位。地理位置和社会角色的改变,自然会在生活中有所反映。但或许是因为我习惯了比较简单而规律的生活方式,这些变化对我日常生活的影响,并没有想象中来得大。

相反,我生活中的另一个重要部分——数字生活——却因此迎来了不少新的挑战。而我过去一年的很多时间,正是花在了应对这些影响做出调整上。通过这篇文章,我想对自己目前为止的经验和思考做一次总结。

一、一次失败的叛逃经历——macOS 和 Windows 双平台办公记

(一)两个契机

在去年以前,Windows 已经是我一个渐行渐远的记忆。和很多同龄人一样,我也是在 Windows 环境下完成了对电脑的启蒙。但自从带着 MacBook 上大学以后,我就很久没有主力使用过 Windows 设备。

不过,去年的两次契机,却让我在多年后重新捡起了对 Windows 系统的学习。

先是在去年四月,我筹划为自己的房间添置一台小主机。主要的目的是拿它当软路由,以及外出时充当 iPad 的远程桌面。最初的计划是继续选择熟悉的 Mac,买一台刚获得重大更新的 Mac mini。但在调研的过程中,体积更小、成本更低、配置更灵活的 Intel 第八代 NUC 意外进入了我的视野。就这样,我迎来了自己很久以来的第一台 Windows 设备。

用作软路由的 Intel NUC8I5BEH
用作软路由的 Intel NUC8I5BEH

但更重要的契机还是在九月。参加工作后,单位为我配发了一台 ThinkPad X390 作为办公电脑。本来,我并不介意背着 MacBook …

钥匙找不到以后

星期四晚上从图书馆回来,发现钥匙找不到了。找公寓管理员借来备用钥匙进门以后,发现房间里也没有。摸着口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个洞,估计大概率是丢在外面的,找回来的希望比较渺茫。查了一下学校公寓的管理规定,钥匙丢失需要直接换门锁,收费 $200 不还价,毫无疑问会是一笔大出血。好在借我钥匙的宿管是个亚洲脸,看起来比较友善,跟我说一天之内还回去就行,于是多出来 24 个小时苟延残喘的时间。

如果是在国内,我大概会直接去附近超市配一把钥匙完事。但目前我第一不知道哪里可以配到钥匙,第二还不清楚在美国配钥匙是不是合法。不过毕竟 200 块损失就在眼前,先出门找配锁的地方再说。

从 Google Maps 的搜索结果看,情况似乎还比较乐观。有一家 2012 年成立的叫做 KeyMe 的公司,在 711、Raid Aid 等主要便利店都设置了自助售货机式的配锁机器,把钥匙插进去就能即时「打印」出来一把一样的。然而,找到最近的一家 711 里的 KeyMe 机器,发现没有办法复制我手上这把。界面提示这把钥匙属于「特殊型号」,必须将扫描结果传回总部制作,等三五天以后寄过来。且不论这是不是个套路,我也等不了三五天。然而天色已晚,只能天亮再找锁匠解决了。

第二天起来以后去了 Chinatown。实际上离学校更近的地方有 Latino 开的锁店,但考虑到沟通效率问题和潜在的法律风险,似乎还是找华人更好办事。到了以后,果然几家超市和五金店的门口都贴了配钥匙的招牌。但走了两三家,店主都是先说能配,但拿到钥匙端详以后就说没有这种型号。再走到附近一家外国人开的 locksmith,则更直接告诉我这种钥匙不能配。另外,虽然我没说钥匙的来源,几家店都直接建议我直接去找公寓管理员重新拿钥匙。

配钥匙的问题放在一边,这种一致的回应倒是比较令人好奇。从我作为外行的角度看,这把钥匙不能再普通了。黄铜外观,也看不出什么特殊的安全设计。既然这样,那几家店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这是公寓钥匙的?不能配钥匙是因为什么法律上的限制吗?

简单检索以后发现,美国对配钥匙的限制,在法律层面并不比中国严格多少。联邦层面,法律只规制邮局(18 U.S.C. § 1704)和国防部(18 U.S.C. § 1386)钥匙的复制。大多数州也没有类似立法,只有个别如加州(CA BUS & PROF § …

译文 | 对抗互联网的欧盟

译者按:本文以欧洲近期备受关注和争议的「链接税」立法动态为切入点,分析了为何传统思维指导下的互联网规制措施往往是无效的,甚至适得其反。作者认为,严厉的规制措施会给互联网行业造成高额成本,只有大型企业能够负担,因此反而会强化后者的垄断地位。接着,作者分析了新闻出版在互联网时代的新特征:信息富余导致的买方市场,指出有效规制也应当顺应互联网发展趋势,从利用需求侧入手。作者认为,通过要求互联网公司提高透明度,能够提高用户的权利意识、促进其积极行动,由此造成的公关压力将有效迫使互联网公司做出改变。


今年夏天早些时候,整个互联网行业都舒了一口气:欧洲议会投票否决了一则新的《版权指令》(Copyright Directive)。该指令要求互联网网站主动过滤[用户]上传内容中侵犯版权的内容(所谓的「表情包禁令(meme ban)」);且在链接到其他网站、并引用其任何文本前,必须先获得许可(「链接税(link tax)」)。

可惜,这是一次短命的胜利。根据 EUbusiness 的报道:

根据欧洲议会周三批准的《版权指令》草案修正案,包括 Google 和 Facebook 在内的互联网科技巨头可能被要求监视、过滤和封锁互联网上传内容。议员在全体会议上通过了之前被他们否决、后经修正的欧委会《欧盟版权指令》。这增加了对小企业和言论自由的保障…… 欧委会此前已筹备让网络平台和新闻聚合[服务]承担侵犯版权的责任;欧洲议会的立场强化了该计划。《指令》将同样适用于新闻片段(snippets),即只显示来自新闻机构全文的一小部分。实践中,[侵权责任]要求责任人向权利人支付其传播的版权内容费用。 同时,为鼓励创业和创新,《指令》文本免除了小微企业的责任。

我选择引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新闻源是有原因的:万一本站有超过 50 名员工,或者收入超过 1 千万欧元,根据本次立法,我就可能要为了这次摘录向 EUbusiness 支付补偿金。幸运的是(好吧,应该说不幸的是),我离这个「万一」还差得远;感谢欧洲议会,给了我一次创业和创新的机会。

有了这则例外条款,再加上删去了对内容过滤的明文要求(虽然在实践中仍会是必须的),已经足够让《版权指令》获得通过了。这并不意味着它成为了法律:《指令》的最终文本还有待欧洲议会、欧委会和欧盟理事会(代表各国政府)协商,然后通过欧洲各国的国内法得到实施(这就是为什么它叫做指令)。

尽管如此,要证明欧洲的政策制定者还没搞清互联网的本质,此事绝非孤例:上一个例子是今年早些时候生效的《通用数据保护法规》(GDPR)。正如《版权指令》一样,GDPR 瞄准的也是 Google 和 Facebook。但正如那些彻底搞错了对手的斗争一样,GDPR 的净效应实际上是加固了这些公司的护城河。毕竟,谁能比那些最大的公司更会驾驭复杂的法规,又有谁比那些收集数据最多的公司更不需要从别处找数据呢?

事实上,通过探究欧洲的《版权指令》新规错在何处——不仅仅从政策的角度,同时也从它试图保护行业的角度——将能为我们提示一种新的规制方式,那就是利用互联网释放的关键力量,而不是和它作对。

《指令》第 13 条与版权

原谅我引用这些法律黑话(真的是黑话),但请读一下《版权指令》中与互联网平台版权责任有关的部分(指令原文见此

司考思考

没有逻辑。无任何参考价值。阅读可能引起不适。

前期

  • 去年暑假在家附近一个所实习的时候,遇到一个华东政法毕业刚参加工作的律师,称大三暑假复习一个月过了司考,当时就惊为天人,遂早在开始复习前就树立了错误的时间观念和巨大的侥幸心理。
  • 教材:
    • 纸书教材从来没有进入过考虑范围,因为(1)穷(2)环保(3)不想搬。
    • 电子版教材除了民法和刑法下的全部是厚大的,因为(1)不要钱,直接简单粗暴地挂出下载链接,而且(2)清晰度最高。
    • 民法和刑法分别下了钟秀勇和刘凤科,因为名气太大。然而事实证明并不会有什么区别,太厚的书反而没法认真看下去,另外两人的所谓招牌段子我看一次吐一次。所谓「大帝」「大神」的说法,建议听听就好。《国际歌》老早就唱了,「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 PDF 下下来以后立刻丢进 Acrobat Pro 做 OCR 转成可复制版本。本来想的是方便做批注,但是因为懒,实际上看的时候就是拿 Apple Pencil 随便勾勾画画而已;反而考前临时抱佛脚的时候是最受用的,因为可以搜索特定概念,哪里不会点哪里。
  • 录音和视频:
    • 没有看视频和录音。视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下,觉得不值得花这个时间。录音本来都下好了,但是听了几段觉得过于油腔滑调,即使两倍速还是拖沓。于是彻底放弃,只看书。
    • 世界上搞教学的人分两种,一种叫老师,一种叫教书匠;司考教育工作者属于后者,其主要功能在于用说书的腔调把教材念一遍,以免学生犯困。然而我恰好不喜欢听说书,也不太容易犯困。

复习

  • 六月底考完期末考试开始看,结果(不出意外地)没看两天就开始摸鱼,到七月底去香港实习之前民法和刑法各自连一半都没看到。
  • 实习完回来缓了一口气发现已经是八月底了,看书进度没有任何变化,之前看到一半民法和刑法也还回去了,感觉万事休矣,从此完全抱着娱乐心态开始复习。
  • 因为加起来也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所以根本谈不上什么鬼复习计划,只能玩命看书,争取考试前能把教材看一遍、对应的真题书做一遍。
  • 事实上即使这样也想得太美。剩两个星期的时候,还有行政、民诉、理论法基本没动,于是干脆厚的教材也放弃,直接看后出的精简版背诵卷,附加做题目。
  • 到还剩一个星期不到的时候,终于算是把书看过一遍了,但也就是「看」了一遍而已,基本啥都回忆不出来。如果当时有人来帮我抽背的话,大概是抽什么什么不会。心想算了吧再看一遍背诵提纲和错题,然后就上场撞大运。
  • 所以,整个悲惨的复习流程就是看一遍书(有几门看的是背诵卷)、做一遍题(真题卷大概收的是近五年的题),耗时 240 个番茄钟 = 100 个小时。如果加上去香港之前摸鱼的时间,大概 150 个小时。因此推测对于前三年已经学过一遍的人来说,比这多一倍的时间、也就是 300 个小时,可能是会比较从容的;至于网上有人吹的七八百个小时,估计要么是卖惨,要么是贴心地帮你算上了摸鱼的时间。

考点

  • 选考点那天竟然忘了这回事,迟了一个小时才开网页选考点,海淀区的不出意外已经被抢完了。好在西城区还可以选,查了下几个考点距离也都可接受,坐地铁用时最多一小时之内。最后分到的考场是十三中初中部,大概离鼓楼走路十分钟。
  • 这是一个面积很小的学校,进门以后除了操场和教学楼基本就没有别的空间。教室不大,好在通风采光都不错;唯一问题就是桌椅是为初中生设计的,写字的时候俯身的角度太大,不是很舒服。
  • 考前一两周可能因为看书头昏脑胀,又忘记了订宾馆的事情,考前两三天才反应过来还有这茬事。想了想一来可能已经没房间了,二来反正也大概率考不过,花钱开房也不能增加中奖几率,干脆也就凑合一下。

译文 | 会写代码的法官

按:Waymo 和 Uber 的知识产权纠纷还在发酵,引发行业持续关注。但或许少有人知的是,审理该案的法官本人也是一位「技术宅」,写了几十年的程序,其对技术细节的熟悉程度甚至让很多科技公司的律师汗颜。在法律与科技越发紧密结合的今天,这位「极客法官」的经历不仅极富趣味,更是对两个行业从业者的一种鞭策:闭门专攻一门学科已经不够,唯有两者兼修,才能在未来的市场上立足。

This story was first published on The Verge, written by Sarah Jeong.

2012 年 5 月 18 日,在加州北区的 William H. Alsup 法官主持的一次庭审中,甲骨文和谷歌的律师围绕着九行代码争论不休。甲骨文诉谷歌案(Oracle v. Google),一场关于谷歌是否抄袭了甲骨文的代码来开发 Android 系统的争议,正要结束第一次陪审团审理。

争议焦点集中在一个名为 rangeCheck 的函数上。在甲骨文测试的共计 1500 万行代码中,只有这一部分是「逐字逐句」抄袭的,每个字符都分毫不差。越是尽可能鼓吹 …

译文 | 英航诉欧共体委员会判决书

2 份文件中的第 1 份

英国航空公众有限公司诉欧洲共同体委员会1(案例 C–95/04)

欧洲共同体法院

欧洲共同体法院判决书

[2007] All ER (D) 272 (Mar),(判决已被批准)

庭审日期:2007 年 3 月 15 日

2007 年 3 月 15 日

关键词:

欧共体—竞争法判决—滥用支配地位—航空公司向旅行社提供预定其航班的金钱激励—一审法院裁决奖励方案产生导致排他性结果的忠诚关系—与法院是否采用正确调查方法无关—《欧共体条约》第 82 条。

题注:

本案例摘要由 LexisNexis(英国)编辑总结。

原告是联合王国(英国)最大的航空公司。该公司与在英国营业、并由国际航空运输协会(International Air Transport Association)认证的旅行社达成协议,协议内容不仅包括代售原告航班机票的基本佣金,还包括三种独立的金钱激励机制,即“销售协议”“全球销售协议”和“绩效奖励方案”。原告的竞争对手之一,维珍航空有限公司(V Ltd)就这些金钱激励[机制]2向欧共体委员会提起诉讼。委员会决议,原告达成营销协议和绩效回馈方案(即奖金方案)的行为构成对其在英国航空旅行服务市场支配地位的滥用。委员会认为,这种奖励旅行社忠诚交易关系、对不同旅行社实行差别待遇的滥用行为,其目的和后果都是将原告的竞争对手排除出英国航空运输市场。原告向欧共体一审法院起诉,要求宣告委员会的裁决无效。法院驳回了诉讼请求。法院判决称,该公司各行为中的奖金方案具有建立忠诚关系的效果,可导致将原告竞争对手排除出英国市场,故违反了《欧共体条约》第 82 …

从「斗鱼案」看网络游戏直播的著作权问题

《DOTA 2》系世界知名的电子竞技类网络游戏,在中国内地的代理商为完美世界(北京)网络技术有限公司(完美公司)。该游戏在 2 个游戏玩家团队(每队 5 人)之间以比赛形式进行,网络用户可以通过该游戏官方网站的客户端中的旁观者观战功能观看正在进行的比赛。

2014 年 4 月 28 日,原告上海耀宇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耀宇公司)、完美公司签订《电子竞技赛事战略合作框架协议》,约定了双方就 DOTA 2 职业联赛、DOTA 2 亚洲杯冠军赛等电竞类赛事进行合作,合作赛事在中国大陆地区的视频转播权独家授权给原告等事项,并明确相关事项由双方另签执行协议。

原告在 2015 年 1 月至 2 月期间举办了 DOTA 2 亚洲邀请赛。在上述赛事进行期间,原告通过火猫 TV 网站对比赛进行了全程、实时的视频直播,视频内容由计算机软件截取的游戏自带的比赛画面、原告的游戏主播对比赛的解说内容、原告对其游戏直播间及游戏主播拍摄的画面、原告对决赛现场情况拍摄的画面以及原告对比赛制作的音效、字幕、慢镜头回放、灯光照明等组成,观众可以在原告网站上免费观看预选赛和决赛的比赛直播,也可以购买门票到比赛现场观看决赛。

在此期间,被告广州斗鱼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斗鱼公司)未经授权,以通过客户端旁观模式截取赛事画面配以主播点评的方式实时直播涉案赛事。原告由此主张被告侵犯了其就涉案赛事形成的音像视频内容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且构成不正当竞争,要求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消除影响等责任。

2015 年 9 月 21 日,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在一审中否定了原告以著作权侵权提出的诉讼请求,以不正当竞争为由判决被告承担赔偿损失、消除影响等责任;被告后提出上诉;2016 年 5 月 9 …

Keynote | Security v. Privacy

Good morning, everyone. Today I’d like to share a special case with you, which is called Privacy v. Security. 

Imagine that you were an officer of the FBI. You just caught some terrorists who cruelly killed 14 people in San …

《喀提林阴谋》书评

设想你是罗马共和国公元前 63 年的执政官。在前一年度的竞选中,一位纨绔贵族败给了你,一个没有任何家族背景的「新人」。他对此记恨在心,因为他原本是指望通过当选执政官,捞取一笔政治资本,然后借任期满后外派当行省总督的机会,搜刮钱财来走出经济上的困境的。而这计划被你完全打乱了。他不甘心失败,一边着手准备竞选下一年度的执政官,一边在自己的根据地招兵买马,打算掀起一次动乱,夺取政权。你收买的内线把这阴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你,于是你在元老院会议中揭发了他。罗马人刚刚经历过一场动乱,当然不敢投票给一个可能再次挑起内战的人。结果,他再次落选了。

走投无路的他只能加紧采取极端的行动:他一方面安排自己的同党从城外发起进攻,一方面召开秘密会议,准备派人趁机刺杀你本人——这计划再一次被你提前获知了。逃过一劫的你愤慨地在元老院会议上发表声讨他的演说,他试图为自己辩解,但被元老们一致的嘘声盖过,只得离开罗马城去自己的营垒躲避。为了进一步收集证据,你指示城内一群外邦的使节与他的同党联系,然后在他们一同离开罗马城时,派伏兵包围,人证俱获。拯救了罗马城的你当然成了受景仰的人物,元老院决定以你的名义举行一次向诸神感恩的活动——这是非军事领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荣誉;民众也透过你的演说明白了阴谋的始末,对你表达了支持。

但你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怎么处置这些被抓获的犯人?

同谋者中牵涉到罗马政要,于是元老院专门在神殿开会决定他们的命运。首先发言的几位官员和元老都提议处死他们,这正合你的意图;但轮到当选行政长官恺撒时,他却对前面的意见提出了担忧,并建议把犯人发配到各自治市终身囚禁。这似乎影响到了后面几位元老的意见,他们在发言时对恺撒表示了赞同。现在该你发言了。身为罗马的执政官和这次阴谋的直接对象,你当然知道养虎遗患的道理;但你也知道,作为罗马公民,他们本应享有将死刑裁决「向人民申诉」的权利,还可以在判决做出之前自愿流亡到外邦,以此免予被执行死刑——那无疑是一个很大的隐患。你陷入了两难:一边是城邦和你个人的安全,一边是罗马法律正当程序的约束。你会怎么选择呢?

这就是《喀提林阴谋》中,当年的执政官西塞罗所面临的问题,也是本书作者、古罗马历史学家撒路斯提乌斯隔着书页向每个读者提出的问题。

话说在前,本书的中文书名并非忠实于原文。「阴谋」这一情感倾向明显的用词未免让人产生先入为主的假定,似乎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喀提林就是完全的反派,而作为执政官的西塞罗则站在正义的一边,他粉碎了喀提林一党的阴谋,保护了罗马的安全和共和政体。但只要你通读全书,并对彼时罗马的政治背景稍做了解,就不难明白这样脸谱化的用词完全是一种误导。原文「Bellum Catilinae」的直译应该是「喀提林战争」;事实上,只有放弃非黑即白的道德预设,才能更全面客观地理解这一罗马史上的重大事件,并从中得到史实之外的收获。

(二)

直到公元前 44 年,撒路斯提乌斯的身份都不是「历史学家」,而是一个政客。凭借着骑士阶级的出身,他先后担任财务官、保民官。但他的仕途并不平坦,前 50 年的时候还因为一些道德问题被赶出了元老院(虽然这很可能只是政治斗争中一个攻击的借口);到了前 49 年,恺撒一统天下,政治上与其站在一边的撒路斯提乌斯于是又恢复了财务官的职务。此后,他还当过一段时间不太高明的指挥官,然后被派往外省担任行政长官,并借此机会成了巨富。可好景不长,恺撒被刺,他寄托于前者身上、恢复古罗马美德的政治理想随之破灭,于是便从政治中隐退了。

见证了太多残酷的现实,闲下来的撒路斯提乌斯开始记录回忆。作为史学家,他可谓是半路出家,但也决不是毫无储备的。年轻时从希腊名师那里受到的良好教育为他积淀了足够的文字修养,大半生的政治经历又使他获得了丰富的素材和体悟。或许正因为如此,他短短十年的著述生涯反而让他成为不朽,以古罗马著名历史学家的身份闻名后世。

撒氏的史学著作一共三部,《喀提林阴谋》是最先问世的,排在他的《朱古达战争》和《历史》之前。初读其作品,读惯了《史记》之类同时代中国史书的人可能觉得不适:作为一本史学著作,《喀提林战争》的情感色彩可能有点太强了。撒路斯提乌斯不但花了开头相当多的篇幅渲染自己的历史观,还在刚开始正题时就连用了「邪恶堕落」「胆大妄为」「翻云覆雨」等词引出喀提林这个形象。在行文过程中,他也远非站在一种中立的、第三方的视角上,相反,他似乎对每一个人物、每一步情节的发展都有自己的情感倾向,都要加入几句自己的观点。这不禁让人产生疑问:这样的表述方式,真的能称之为一部信史吗?

其实不然。考虑到东西文化的差别和撒路斯提乌斯的个人经历,我们当然不能机械地以自己所习惯的撰史视角去衡量他的作品。前四章的序言看似冗长,实际上充分表达了作者对撰史这项事业的重视,因为「追求荣誉的方式应当在于精神和才智」。此外,作者还表明了他决心放弃政治上的野心,抛弃派系上的偏见,将值得后人追忆的事件笔之于书。这就从方法论的层面为全书奠定了基调。至于他散文式的语体风格,则是继受希腊作品的结果;而且,这种略偏文学化的历史叙述并没有过多地影响作品的客观性;相反,这使得罗马的风貌和各个人物的形象跃然纸上,书末对战争场面的描写更是堪称动人,从而为其作品赋予了历史研究以外的艺术价值。

由于撒路斯提乌斯本人持同情恺撒的政治立场,人们不免要对本书是否偏袒恺撒产生疑问。诚然,通过与其他史料比较,可以发现撒路斯提乌斯的版本在一些问题上是有些利于恺撒的叙述。例如,对于恺撒是否卷入过喀提林阴谋的策划,历史上不无疑问,但书中的处理比较含糊;又如,作者刻意对加图的发言进行了修改,去掉了其中直接指责恺撒的内容。但同时也要看到,即使与西塞罗立场不同,撒路斯提乌斯在书中仍然对其作出了中肯评价。例如,在审理罪犯时,有人借机向西塞罗诬陷恺撒与案件有关联。作者虽然没有直接写西塞罗如何拒绝了这种请求,但通过描述局势,表明这正是攻讦恺撒的好机会,而西塞罗对这样的有利条件不为所动,从而从侧面表现出他的公正。又如,在记录完与西塞罗同其立场的加图的发言后,撒路斯提乌斯特别加入了一段对他和恺撒的对比论述。在这段中,他毫不掩饰对加图的赞扬,称赞他有自我克制的能力、得体的风度,诚实而正直,这是很高的评价。要知道本书的成书时期,正是西塞罗被害、作品受到查禁的时候;而作者在这种环境下仍然对他和他的支持者客观地进行描述,足见其治史之公正。

(三)

回到开头提出的问题:对于如何处置犯人,作为执政官的西塞罗会提出怎样的意见?史实告诉我们,他最终选择了略过正当程序保障,要求将犯人直接处死,并表示即使为此自己会遇到危险也在所不惜。有了他的表态,再加上后来发言的加图为他附议,即使仍有些人提出折中的办法,也不能动摇绝大多数元老已经认同执行死刑的事实。于是,在当年 12 月 5 日的晚上,几名阴谋者在西塞罗的亲自监督下,被绞死在地牢中。当西塞罗走出刑场时,外面围观的民众向他询问囚犯的情况。作为回答,他只说了一个词,「Vixerunt」(他们活过)。

诚然,从西塞罗当时所掌握的权柄来看,他推动决议,将犯人断然处死,未必能算越权。因为早在喀提林第二次发动阴谋时,元老院就已经透过最高决议(senatus consultum ultimum),向西塞罗授予了应付紧急局势的全权,这个制度允许执政官采取特殊手段来保护共和国不受损害。因此,西塞罗至少在理论上可以跨越宪法的规定,停止它对公民某些权利的保障。还有一个制度可以为这次不经审理的死刑提供合理性,那就是公敌宣告制度。元老院可以透过宣告某些人是罗马的「敌人」,使其丧失作为罗马公民的权利,从而任何人都可以杀死他们而不承担法律责任。事实上,西塞罗在他发表的意见(即《反喀提林第四演说》)中,正是明确地主张了「一个成为国家的公敌的人不可能成为一名公民」。这样看来,处死犯人的行为在法律上的瑕疵,似乎被这些有关紧急状态的特殊制度所填补了。

但就史论史永远是对历史背后深意的磨损。站在超越那个年代的高度上,我们当然没有理由囿于历史的「实然」,而应当从「应然」的角度做出更加深入的讨论:为西塞罗执行死刑赋予权力的元老院最高决议是否真的具有正当性?能否为了维护国家的利益,就去减损公民的宪法权利?在我看来,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首先,作为西塞罗处死罪犯行为的权源,元老院最高决议和公敌宣告这两个制度本身的效力都是存疑的。从创设主体来看,发展出这些制度的都是罗马的元老院。只要稍微了解罗马政体就能知道,元老院本质上是一个议事机构,仅仅具有咨询性的职能。它的决议只是向执法官提出的建议,在被民众会议通过之前没有法律效力。元老院最高决议在公元前 133 年被首次提出,它们当时不顾执政官的反对通过了这项决议;但即使如此,事实上的成立也不能掩盖这项制度在效力上的瑕疵。从创设这些制度的目的来看,它们都是贵族为了镇压民主派的土地改革要求,而创造出来用以和政敌抗衡的手段。不久之前,贵族派正是运用这类手腕镇压了格拉古兄弟的改革的。

其次,为了所谓「国家利益」而去克减法律赋予公民的正当权利,不仅不合理,而且也是危险的。从方法论的个体主义看,国家是由每个作为公民存在的个体构成的,国家的利益应该是公民个人利益的合成,而整体和部分之间不可能存在所谓冲突,也就没有为了整体利益去排除个体利益的余地。即使为了某些急迫的需要,必须在多数人和少数人的利益间作出抉择时,也应当遵循比例原则,即采取的手段和所要达成的目的之间不能显失均衡。具体到喀提林事件中,西塞罗和元老院想要剥夺的是罪犯们的公民权和正当程序权利。按照现代宪法理论,这些都是公民最基本的权利,任何试图取消这些权利的举措,都应当受到最严格的审查,即手段和目的之间必须存在严密的关联。很显然,将这些罪犯不经审理就直接处死并不是防止他们再兴祸端的唯一方式,而且还会为日后权力的滥用埋下隐患。正如恺撒在发言中指出的那样:「当一位执政官依照这样的先例,遵从元老院的命令把刀抽出来的时候,有谁能给他划一条界限,又有谁能限制他呢?」不料恺撒竟一语成谶,而他就是日后那个抽出刀的人。

更何况,「国家利益」从来就是一个抽象乃至玄乎的说法,在更多的时候,它和「当权者的利益」纠葛不清、乃至完全为后者所取代,这一点已经被古往今来的历史反复地证明。具体到当时,西塞罗在政治上总体是站在贵族派、也就是元老院一边的,因此他们口中的利益,恐怕最先是贵族既得利益的安全,然后才是所谓罗马共和政体的安全。撒氏在书中提到,共和国末期的罗马动荡不安,权贵腐化堕落、人民债务沉重。因此,喀提林虽然手段卑劣,但他取消债务、为民请命的主张却是符合平民派的要求的,也得到了不少元老的同情;即使在阴谋败露后,也有不少人觉得他罪不至死。否则,西塞罗只要简单地将罪犯交付人民处决就行了,何必冒着违法的危险,要求径直将他们立刻处死呢?由此看来,西塞罗急于让喀提林党人伏法,更多是基于维护既有政治秩序的考虑,而「挽救了共和国」则更多只是争取人民支持的话术罢了。这不禁让人想起顾炎武在《日知录》中的论述:

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

其实,历史已经给我们的讨论提供了答案。西塞罗本人,以至罗马共和国后来的命运,都成了「亡国」和「亡天下」这段论述的注脚。经过对喀提林的强硬镇压,罗马免过了一次内战和「易姓改号」,却没能免过国祚日衰的命运。尤为讽刺的是,公敌制度把喀提林的同党送上了绞刑架,也为西塞罗自己套上了绳索——他于前 44 年被列为公敌,在出逃时受刺身亡,头颅和双手被割下;而元老院最高决议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