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 推荐信:小划艇

Photo illustration by Susan Derges

我最开始学划船,是为了逃离我亲爱的家人。那些夏日的周末,我们家是在一艘快要腐烂的木帆船上度过的。这差不多就是一辆水上漂的房车,我们驾着它沿着缅因州的海岸上下穿行,只是不太方便离船过夜。哪个人要是想要一点空间或者隐私,就会钻进一艘划艇——船尾拖着的小船——然后划到一座没人的小岛上,盯着岩石、放空头脑。大船的前任主人给它起名叫「二次机会」;为了纪念我们偶尔彼此分开、恢复平静的需求,我们给小船起名叫「最后机会」。

小划艇尽管用途在于救援、往往依附于大型船只,却是一群小暴君。它们要求乘客举止谦逊,还要对浮力和物理学有基本的掌握。划艇是窄小、轻盈、喜怒无常的,所以要是笨拙、莽撞、或者自大的人坐了上去,就会摇摇晃晃。这种人会遭到惩罚,而且罚得很重,特别是在缅因这种六月份海水均温十二三度的地方。我每次都小心翼翼地坐进「最后机会」,把重心维持在中央。我蹲伏着,仿佛是在躲避炮击,因为海雾中的礁岩恍若战舰。无论多晕、多累、多烦、多怕,我都会遵守小划艇最严格、最牢固的原则:永远别站着。

无论当时还是现在,我都知道自己在小划艇上必须保持谦卑、冷静和平衡,尤其是在海浪咆哮、假想中的敌人人多势众的时候。否则,我就可能会翻船、落水、或者淹死。

学习小划艇必须允许自己违背逻辑。你得首先接受一个看似不合效率的事实:要让小船向前走,你得背着坐、面向船尾,因而始终看不到自己在驶向何方。在我一人划船、没有乘客帮我维持航向的时候,我学会了让船头指向目的地,然后找一个身后的目标物(严格来说是面对着我的目标物,因为我是背着坐的)——一棵树、一个浮标或者一块岩石——保持船尾中央和它对齐。

简而言之,我的过去——哪怕是我努力想忘掉的过去,就像我想忘掉那座远看很美、一上岸就淤泥及膝的小岛一样——能帮助我驶向一个更好的未来。

一旦学会了划船,它就可以发挥治愈的作用。我过得最顺利的,是在那些形成了稳定的自我节律的时候。因为如果失去了节律和与自我的接触,忘记了把那棵「树」维持在中央,我就会犯错。错误很多时候是无从察觉的;我只是慢慢、慢慢地偏离了航道,直到突然之间就(看起来是)莫名其妙地到了一个和目的地南辕北辙的地方。

但要怎么逃离这样的命运呢?方法就是不要把「逃离」当作首要目标。成年以后,我渐渐理解了划船跟投飞镖不是一回事,它的目标从不只是击中靶心。相反,划船提供了一个机会,让我定期发现和评估自己的不平衡,而这种不平衡很多是经年累月不经思索的行为导致的。如今,如果去划船时难以找到节奏,我会尽量不沮丧于自己的下意识选择,不沮丧于这些选择导致的、看似不可弥补的歪斜。相反,我乐于将自己新形成的认识应用到情感生活、职业生活,或者实际就是生活的方方面面中。

如果你从来没有划过船,一开始学起来可能有点困难,特别是因为会划船的人让人觉得划船很容易。如果你拉船桨力度不均、角度不低,就可能让它们从桨架里崩出来。而如果一只桨戳得太深,它就可能卡在水里,让水涌进船的一边。我的建议是:如果你觉得划船很难精通,那是因为没有接受自己内在的不平衡。这种不平衡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所以你必须学会不停矫正它,正如观星导航的水手在描绘航线时知道要不停矫正一样。因为北极和北极星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一回事。

如果你想让划船的挑战不那么孤独,就把你遭遇情感困境的朋友带到船上,绕着一座小岛划行。最有助于解决困境的方式,莫过于相向并坐在小船上,让水把你们和这世界、和世上大大小小的苦恼隔绝。或者,你也可以试着独自度过这段时光,把自己当作那位有困难的朋友。起风之前的早晨是最合适的,因为那时水平如镜,能助人反省。你可以一边望着自己的过去向后退去,依靠它的逐渐消失来定向,一边自问任何困难的问题。你看不到前方有什么等着自己。可是,在岩石和树的帮助下,你还是能找到目标。你可以让自己释然:这并不是我找对方向的最后机会。


关于作者:Heidi Julavits 是一位作家,最近的作品是《折叠的钟》(The Folded Clock)。她上一篇在《纽约时报杂志》的文章是去大盐湖螺旋堤(“Spiral Jetty”)的游记。

本文原文发表在 2019 年 7 月 7 日的《纽约时报杂志》上,原题为《小划艇》(Dinghy Rowing)。